吹奏激勵民眾的進行曲:賴和與臺灣文化協會


臺灣文化協會是日本時代臺灣最重要的「民族主義啟蒙文化團體」。一九一九年末,蔡惠如、林獻堂等人在東京組織青年學生成立「新民會」, 採取民族自決主義的立場,開展臺灣的啟蒙運動。一九二一年一月,林獻堂領銜發起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;同年七月,蔣渭水與吳海水、林麗明一同起草臺灣文化協會主旨書與會則,並向島內各地與內地留學生寄發入會申請書。一九二一年十月十七日,臺灣文化協會在靜修女學校舉辦發會式,推舉林獻堂為總理,楊吉臣為協理,蔣渭水為專務理事,並以總理的名義,指定四十一名理事,四十四名評議員。賴和因蔣渭水的推薦,獲得指名擔任文協理事。


一九二一年文協成立時,賴和已從廈門博愛會醫院退職,返回彰化市仔尾開業屆滿兩年。小說手稿〈阿四〉留有加入文協前後,賴和個人的思想變化。當蔣渭水推薦賴和擔任文協理事時,賴和回信婉拒並謂:「古人云有死天下之心,纔能成天下之事。足下所創事業,是為吾臺三百餘萬蒼生利益打算, 僕亦臺人一份(分)子,豈敢自外,但在此時尚非可死之日,願乞把理事取消」。由此可知,賴和對於文協最初是抱持著消極的態度。


促成賴和轉向積極投入文協的關鍵,是一九二三年二月臺灣議會期成同盟會的集結。因為留學東京友人的「遊說」,賴和/阿四確認了議會請願不僅是「政治運動」,更是引導臺灣民眾的「啟蒙運動」,而臺灣文化協會的創立, 其目的同樣如此。在後來賴和的新文學創作中,這個「啟蒙」的精神被提煉成為「覺悟」,以及更進一步被推進成為「覺悟的犧牲」。賴和所謂「覺悟的犧牲」,就是黃宗羲的「死天下之心」。賴和/阿四抱持這樣的「覺悟」, 在此之後「成為一個熱心的社會運動者」,並積極地參與文協的工作。


一九二三年十月,文協第三回總會指定《臺灣民報》為機關報;約略同時, 賴和開始有意識地轉向新文學創作。治警事件之前,賴和在十一月五日的日記中提出十篇小說寫作計畫;治警事件之後,賴和在漢詩手稿裡,大量練習新詩寫作。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六日,賴和在《臺灣民報》上發表〈無題〉, 十二月二十日發表〈覺悟的犧牲〉,一九二六年一月一日發表〈鬪鬧熱〉, 二月十四日發表〈一桿「穪仔」〉,新文學的賴和在「講文化的」浪潮中正式登臺亮相。


與新文學的開展同時,賴和也活躍於各種社團結社與演講場合。一九二五年一月在文協彰化支部演講,二月協助彰化婦女共勵會創辦,同時組織流連索思俱樂部。四月在彰化戲園,五月在斗六支部,九月在大甲支部,十一月又在斗六支部,賴和積極對一般民眾演講。一九二五年的賴和是「新文學」的賴和,同時也是「社會運動」的賴和。


一九二六年五月十五日,文協理事會在霧峰召開,賴和應邀赴會。文協的兩派爭執已不能妥協:「一派以社會科學做基礎,主張階級利益為前提,一派以民族意識做根據,力圖團結全民眾為目的。」五月十六日會議結束時,廿餘名出席理事一同攝影,作為紀念,這就是後來廣為人知的「臺灣文化協會第一回理事會」影像,但事實上這已經是「全島一致」的文協最後的理事會了。


一九二六年十月,文協在新竹舉辦第六回總會,賴和代表彰化支部出席, 文協會則變更案正式提出。十一月,會則起草委員會在霧峰召開,蔡培火、蔣渭水之提案合併為「本部案」,與連溫卿提案並陳送臨時理事會審議。一九二七年一月二日,文協臨時委員會在臺中東華名產會社召開,左派的連溫卿案在投票中獲勝。林獻堂在日記中對當天會議的評論是:「起草委員之提案而被否決,誠出意外。前聞溫卿、敏川往彰化運動,余想諸理事當不為其所惑,今竟反是,台灣人作事,大多數皆以感情用事,而歿卻主義,此其一端。」林獻堂所批評「以感情用事」的彰化「諸理事」,當然也包括了出席會議的賴和。


一九二七年一月三日,文協臨時總會在臺中公會堂召開,文協左、右分裂。蔣渭水、蔡培火退出文協,林獻堂勉強留任,賴和卻獲選為新文協的中央委員。「由此連溫卿一派的共產主義系新幹部掌握文協的實權,文協的方針由原來的民族主義啟蒙文化團體的形態,變換成為無產階級啟蒙文化團體。」一九二八年五月,新文協另設的機關報《臺灣大眾時報》在東京創刊,賴和擔任監事及囑託記者,並發表散文〈前進〉,以一對兄弟的分手寓意文協的分裂,而賴和明顯是站在「受到較多的勞苦的」一方。至一九二八年底, 賴和的堂弟賴通堯,以及當時寄居彰化的楊逵,都已是新文協的積極參與者。


但在新文協內部,以王敏川為代表的「上大派」(曾留學上海者),和以連溫卿為代表的「非上大派」已經出現分歧。一九二九年十一月,文協在彰化座舉辦第三回全島代表大會,楊老居為議長,賴和擔任副議長,會中農民組合提出「抗議連溫卿案」。不久之後,文協中央委員會即將連溫卿除名。文協再次轉向,逐漸與臺灣共產黨合流。一九二九年之後,文協解散論已經甚囂塵上。一九三一年一月,文協第四回全島代表大會在彰化戲園舉行,以王敏川為議長,賴和擔任會計審查委員,但此時的文協已近乎臺共的外圍組織。同年六月,臺共大檢舉;十二月,王敏川因「臺灣赤色救援會」案被捕入獄,至此臺灣文化協會在事實上已經消滅。


文協左、右分裂之時,賴和確實是支持無產階級新文協的一方;但與此同時,賴和仍然與舊文協的民族主義者保持聯繫。一九二七年七月,退出文協的舊幹部另組「臺灣民眾黨」,賴和出席了九月一日民眾黨彰化支部的發會式,並當選為支部委員。此後,賴和仍活躍於民眾黨舉辦的政談演說會。但是,賴和也確實和舊文協幹部產生了隔閡。直到一九三一年為紀念《民報》 發行十週年的文章,賴和仍在質疑一九二七年文協左、右分裂,與同年八月《民報》獲准返臺發行,兩者之間是否有不為人知的關聯,以及一般民眾(當然也包括賴和自己)對《民報》(同時也是舊文協)的懷疑。


文協時期(一九二一~一九三一)的賴和首先是一個社會運動者,然後才是新文學作家。一九三〇年八月,賴和獲聘為《臺灣新民報》客員,並主持新闢「曙光」新詩欄位;與此同時黃石輝揭開了鄉土文學論戰/臺灣話文論爭的序幕。一九三一年在《臺灣新民報》文藝欄,以及一九三二年脫離《臺灣新民報》後在《南音》雜誌上,都可以看到賴和以「臺灣話文」嘗試新文學創作的積極努力。但賴和始終是站在「民眾」的角度在考慮文化/啟蒙運動的發展,不管是「臺灣話文」的主張,還是一九三五年《臺灣民間文學集》的編撰,都可以看到清晰的、站在「民眾的真實底思想和感情」一方的賴和立場。文協時期的賴和如此,文協之後的賴和也是如此。在政治意識形態的分合中,歷史舞臺的帷幕不斷起落,眾多的臨時演員爭先恐後的搶占主角的位置,但賴和始終如一的站在代表「民眾」的角落,堅持地直到屬於他的戲份/時代告終。





本文摘錄於前衛出版《百年情書:文協時代的啟蒙告白》